生铁齿轮咬合的尖锐摩擦声,切到了李长生的头皮上。

盲区被压缩到了极限。

他后背死死贴着滚烫的金属壁,后颈因为紧贴绞盘带起的罡风,被活生生刮掉了一层皮。温热的血顺着脊椎骨往下淌,还没落地,就被中央涡流的无形引力抽成了红色的血雾。

黑暗里,李长生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种纯物理防线的蛮横力量,正顺着脚底的震颤,一寸寸敲碎他体内的骨骼。刚才探出的精神触须,像撞上铁墙的鸡蛋,连一丝波澜都没翻起就碎得稀烂。

头顶上方,原本因为规则扭曲而短暂显现的血色乱码彻底熄灭,取而代之的,是法器内壁亮起的刺目红光。

屠元的神识虚影,在狭小的盲区上方膨胀开来。

那张脸因为阵纹的折射,显得异常宽阔且扭曲。他没有暴怒,眼神里只有一种查看账本时的索然无味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只即将被碾碎的蚂蚁。
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屠元的声音在金属腔体里撞出回音,“底层那几手粗糙的破解代码,在它面前就是个笑话。能把你们这两个变数装进香火珠里,带回内门交一份最完美的结案汇报,这趟差事算我走运。”

虚影微微前倾,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李长生淌血的脸。

“体制允许漏洞,那叫施舍。但这道物理绞盘,叫规矩。”屠元笑了一声,“能填进这规矩里的,只有你们这身能榨出二两香火的贱肉。”

法器基座外围,导灵控制台上的表盘正在剧烈跳动。

刑百川半个身子跪在控制台前。那条灰黑色的导灵义肢,已经完全嵌入了物理接驳口。为了跨越系统错误直接操控底层齿轮,他剥除了义肢与神经之间的保护锁。

紫黑色的青筋从他的义肢断口,像活体线虫般一直蔓延到脖颈。大脑的痛觉中枢直接承受着重型齿轮狂暴运转时的每一次顿挫。

“转速全开……拉满。”刑百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眼球因为充血而外凸。

他猛地用下巴压住一根滑脱的控制杆,左手五指抠进铁板,将外部算力全盘转化为物理拉扯力,硬生生推向极致。

融灵炉内部的重力场瞬间翻倍。

李长生残存的护体真气连半息都没撑住,直接化作粉末。他的外衣开始纤维化,布料被扯成一根根细丝,吸向中央的高速绞盘。连毛孔里渗出的血珠,都被拉扯成横向的红线,随时会断裂。

双目淌血的眼眶微微抽动。在极其纯粹的暴力面前,李长生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
他看清了阶级机器的恶毒。它免疫任何黑客入侵,因为它本身就没有逻辑脑区。想让一台纯机械卡壳,除了往里面塞进同样坚硬的骨头,没有任何取巧的可能。

必须用命填。

就在这时,耳边那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声,停了。

身侧的金属壁发出一声闷响。

段无锋放弃了用断刀支撑舱壁的徒劳动作。他那大半边被毒雾烧穿的皮肉,正随着沉重的呼吸往外渗着黄水。森白的肋骨刮擦着肺叶,每动一下,都在从所剩无几的寿命里刮油。

他仅剩的右手,慢慢从自己被血浸透的怀里抽了出来。

一只粗糙、带着厚重老茧的手掌,重重拍在了李长生的胸口。

很沉。

李长生盲掉的双眼猛地睁大,下意识反手抓去,手背却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块。

那是半块沾血的高层罪证残片。

“拿着。”段无锋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,透着一股气管漏风的嘶嘶声,出奇的平静。

“老段……”李长生的手指死死抠住那块金属,喉咙发紧。

“底层逻辑再精妙……”段无锋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,溅在李长生的锁骨上,“也填不满他们机器运转的物理空隙。”

他没有多看李长生一眼。视线越过李长生的肩膀,盯向上方那两排带血的寒铁齿轮。

“血肉为钥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,李长生感觉到身侧那属于段无锋的体温,突兀地消失了。

段无锋主动散去了体内护住心脉的最后那一缕高阶罡气。

没有了罡气的阻力,融灵炉那恐怖的引力漩涡瞬间捕获了他残破的肉身。段无锋没有用任何防守的身法,就像一块沉重而坚硬的生铁,双脚在舱壁上猛地一蹬。

他迎着正中央那高速咬合的绞盘,直直撞了上去。

咔嚓。

极其刺耳的骨骼大面积碎裂声,在逼仄的金属腔体里密集地炸开。

屠元高高在上的虚影猛地晃动了一下,那副查账般索然无味的嘴角瞬间僵住。

段无锋的脑袋、肩膀、躯干,在接触齿轮的半个呼吸内,就被狂暴的寒铁碾成了扭曲的血肉泥浆。

但他是高阶探员,他那具经过无数次生死淬炼、骨密度远超凡人的躯体,以及骨髓深处未曾彻底耗尽的底蕴,在被碾碎的这一刻,成为了法器内部最坚硬的物理楔子。

嘎——咯咯咯——
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,原本严丝合缝的死锁齿轮,因为这强行灌入的高质量血肉,被硬生生卡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物理偏移。

外围控制台上。

“砰!”

一根气压导管直接爆裂,高热的白雾喷了刑百川一脸。直接用大脑接驳齿轮的刑百川如遭重击,物理死锁卡壳产生的巨大反冲力,顺着导灵神经狠狠砸进他的痛觉中枢。

“呃啊——!”

刑百川惨叫出声,鼻腔喷出两道血柱,身体直挺挺向后仰倒。义肢接驳口处电火花疯狂乱窜,转速表在这一瞬暴跌。

齿轮停滞了。

但这种用命填出来的物理卡壳,最多只有三秒。

融灵炉内部,段无锋血肉崩碎的瞬间,齿轮剧烈摩擦产生的数千度高温,混合着他体内炸开的最后微弱灵压,化作一股实质性的热浪倒卷而出。

死死贴在李长生胸口的那半块金属残片,在这股高压下瞬间熔解。

李长生整个人被气浪掀飞,重重砸在炉壁上。

一团暗红色的金属汁液,裹挟着罪证残片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底层阵纹,像一条张开嘴的火毒蛇,直接咬开了他左臂的皮肉。

嗤——

皮肉烧焦的恶臭味在盲区内散开。高温金属直直烙进他小臂的骨骼深处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啦声。

这是一种足以摧毁凡人理智的灼痛。李长生感觉左臂的神经被一根根挑出来扔进了烙铁上,残片中某种极其诡异的法则波动,顺着血管直接钉向他的脑髓。

那是商盟高层预留的追踪信标,正在强行烙下印记。

三秒。

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三秒。

李长生双眼向外渗着黑血,五根手指死死抠进金属地板,指甲盖接连崩断脱落。

但在这种几近疯狂的剧痛中,他的脸部肌肉却极其诡异地放松下来。窃天体全功率启动,他硬生生切断了对左臂痛觉的感知回路。

他没有时间悲伤。他将心中刚刚翻涌起的悲恸与狂怒,连同外界的灼热,全部碾碎成了运算的燃料。

视界里,随着死锁的卡顿,那面原本毫无破绽的生锈代码墙壁,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。

逆转重构的倒计时,无声启动。

而左臂上那散发着红热脉冲的烙印,正一寸寸将他的理智防线拖向崩溃的边缘。